【佳棋】撞灯

预警:背德;马佳已婚;占比很少供自由心证的向&棋互动

手机响起来是在凌晨一点二十,一个微信语音通话邀请,马佳睡意未褪,手上迟钝了几秒就失去了接听的机会。睡在身旁的妻子不安稳地翻过了身,空调开在22度的夏夜里马佳看着莹莹发亮的手机屏幕,感到某种粘稠滚烫的焦灼。

他当然还是接到了那通电话。通话界面又一次强硬地挤到他眼前,龚子棋酒后像条认死理的傻狗,马佳就是他矢志追求的一块骨头,不叼进嘴里怎么会罢休。

嘈杂的声音汹涌而至,电话那头的人伴着玻璃碰撞的脆响叫他的名字,用湿漉漉的气声,中间停顿几秒,像是被人捏着脖子喂了一口酒,吞咽后才咬字含糊地继续说:我想你。我想你……好像一个月前惨白着脸声称要一刀两断的不是他自己。

越过窗扇向外看去,路灯还亮着,昏黄光点氤氲成片,竟看似比漆黑的家中客厅来得温暖。耳边细语未断,已经有了些将哭未哭的意思。马佳闭了闭眼,唇线绷紧成沉默而无可奈何的弧度。

“你在哪?”他问龚子棋,心头平静,像在赌桌上又放空了一枪。

轮盘旋转,这次他还没有死。

起初只是朋友。新入职的年轻人带着南方口音,长得很锋利,欠着身和一圈前辈握过手也没能在帅脸上成功挤出半分笑意,显出一些不合时宜也可能并非本意的骄矜。马佳今年不带新人,只是来草草走个过场,握手时戒指磕到对方关节,撞出一瞬闪躲。

走前他转头瞥了一眼,碰巧看见新来的小孩掏出一大盒巧克力摆上办公桌,表情郑重而满足,堪比过冬储粮的松鼠。马佳没忍住,笑了一声,从那以后不管同事怎么在午饭时渲染新人的凶神恶煞,他一概嗤之以鼻。

熟起来是完全自然而然的事,打球,唱歌,喝酒。马佳工作之外的业余爱好就仨,因缘际会,每一样都和龚子棋扯上了关系。他俩打球风格相似,也有默契,搭伙打了几场球,至今没有输过。次数多了,难免变得亲近。

龚子棋就像老天爷送给他的一个礼物,如果时间往前拨十年,他能跟人一块睡在野球场里,亲爹半夜抡着扫把绕场三周都不能揍得他心甘情愿撒手回家。

晚上九点多,车堵死在红绿灯前看不到头的洪流里。后座两个兄弟已经乘着酒精的劲昏睡,剩负责开车的马佳和代谢好的龚子棋醒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旁边停了辆路虎,车窗里头探出来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粉色的舌头耷拉着,呼哧呼哧,在看向马佳时眨了眨眼。

龚子棋支着身子凑过来:“这萨摩耶太可爱了。”

酒精在年轻人身上蒸出的红消了大半,但还保留着些许气味,混着常年熏染在他衣服上的烟味,非常醉人。马佳结婚之后出于责任感不再贪杯,这会挨着另一个人热腾腾的身体,久违地感到口干舌燥。

为了平复这种感受,他把头探出窗外,冲着别人家的狗喊:“诶!龚子棋!”

萨摩耶和撑在他旁边的人都转了个头。但狗离他远,人离他近,龚子棋就贴在他耳朵边傻笑,呼吸带点酒味,都扑在侧脸上。马佳头都快晕了,心说今晚要是碰见交警查酒驾可他妈倒了霉了。好在龚子棋笑够了就乖乖坐回去,玩着手机叹气:“唉,想我们家狗了。”

“什么品种啊?”马佳问。

“拉布拉多和史宾格,原来还有只边牧,后来跑丢了。”龚子棋甚至瘪了个嘴,看着是真心想狗了,“还养过小猫,但是小猫生病了……”

红绿灯变了一轮,马佳把车往前开了一点,后视镜里头的萨摩耶变得很小。他转头看了看龚子棋,觉得眼前这个比较可爱。心头一动,口干舌燥的感觉立刻又涌上来。

他该在车上多备瓶矿泉水的。

“我家也养狗,英斗,叫果冻。”他昨天刚给果冻洗完澡,搓出一地泡沫。但果冻和他妻子的关系并不好,他妻子不喜欢狗,费了心思商量才没直接把狗送走。婚前他就知道,但很多事没有办法,父亲的老朋友以托孤之势把女儿交付到他手上,赴汤蹈火也只有接住。

“果冻最近又胖了,手感好。”终于熬过这个路口,堵车堵得太久,再向前开就觉得疲乏。马佳强打着精神说话,“它脾气不好,但不咬人。”

“你有空可以去玩玩。”

光影交错,马佳脸上盈着明明灭灭的光,神情松弛,人也显得柔和。龚子棋没搭话他就有些困惑地看过来,眉头略微皱着,脸上出现一种兼具孩子气与威慑力的不解。

“没事,它真不咬人……我觉得它能和你玩。”

前头又堵上了,似乎是发生了小小磕碰,后面来的车不得已都得小心翼翼地缓慢绕行,因此拖出了好长的车队。后座的呼噜声此起彼伏,马佳真的有些困了。

他面前没有镜子,因此不知道自己带着劝服目的向人说话时的表情有多么具有诱哄意味。但龚子棋知道。街边有家足疗店,装着挺大个的粉红色灯牌,艳俗的色彩悉数投影在男人脸上,有些滑稽。幸福时光,那四个大字在夜色里亮得惊人。

“它肯定喜欢你。”马佳说,以年长的,强者的口吻。

事实上龚子棋并不需要从马佳那得到这种确认,意思相近的话他从还是个西瓜头呆宝的时候开始听,听了二十几年,耳朵起茧,心理麻木。但马佳是不一样的,龚子棋在他身上闻得到同类的气息。

“英斗挺可爱的。我见过法斗,那个还有腹肌。”车还在一寸寸地向前蠕动,龚子棋又一次看向马佳手上的戒指。不久前刚有人拍着龚子棋的大腿开玩笑:你佳哥去年就结婚喽,二十四孝好男人。但好不代表不会被诱惑,他们太像了,碰到一起本能的要多看两眼,看着看着就出事,大抵类似于东北人用“你瞅啥”交流,瞅了就要留下点什么。

他最终还是放弃说一些会让气氛变得古怪的话,比如包含“嫂子”的,只是点头:“有空吧。有空就去看看。”

“行,我等你。”马佳立即笑开,很高兴的样子。

车又向前开,粉红的幸福时光消失在男人脸上。

新项目推进到一半,龚子棋在的那组出了问题。负责人是个老滑头,明里暗里准备把罪过推到几个新人头上,马佳懒得听他那些弯弯绕绕,还没找好时机敲打几句,先听说龚子棋和人吵起来了。

说是吵,不过是年轻人较真,梗着脖子和老家伙据理力争。长就长了副不太服气的样子,眼里揉不得沙子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同事大多冷眼旁观,剩几位相关人士在中间不咸不淡地劝解,估计心里都想着怎么把小刺头尽早踢回家做大少爷。马佳看不惯这种事,自个挤过去拦住他,抓着胳膊把人往外带。第一下没拽动,龚子棋冷着脸看他,眼皮向上抬,下嘴唇被牙齿碾得发白。

上周末他们约着打球,马佳膝盖旧伤发作,让人撞摔一下躺地上十几秒没起来,龚子棋冲过去和壮硕如山的大块头理论时也是这副表情。

小狗一样,看着凶,主人伸手揉揉下巴就松劲了。

“你跟我置什么气,”马佳站在风暴中心,很和气地迎上他的目光,“走,有事和你说。”手里攥着的胳膊又挣动一下,要再多使些力才肯放弃抵抗。龚子棋垂着眼帘随他拽出门,等走进没人的茶水间才轻声咕哝一句。

“什么?”马佳没听清。

“……疼。”龚子棋别开头不看他,袖口向上卷,露出小臂上一圈泛红的印子,“哪来那么大手劲。”

他皮肤白,在美颜相机下时常像尊用刀去割也见不着血的玉雕,这会倒是被人捏碎了一层硬壳。

马佳控制不住地盯着那圈痕迹看,比盯朋友圈里女同事发的那些个拐着龚子棋拍出来的合影更久,过好一会才想起来开口:“我下周出差,你跟我去吧。”

“我?”龚子棋皱眉,眼皮那拗出一道折痕,内双变成了外双,人又锐利起来,渐渐恢复成不近人情的石头样子。

“对。”马佳说,混不吝的气质冒出尖来,“不用搭理那傻逼。”

“傻逼?”龚子棋明知故问。

“那可不是吗,大傻逼。”马佳存心逗乐,骂人骂得器宇轩昂,字正腔圆,对面的人就跟着他一起笑。他顿了一下,忽然鬼迷心窍地伸手去摸龚子棋眼皮,指腹在睫毛的轻挠下缓缓展平那道折痕。年轻人绷着身子任由他摸,眼睛跟着银白色的戒指动了动,没有撤开。

“沾上灰了。”这时候摊手的动作没什么意义,谁都知道不对劲,要完蛋了,抽积木的游戏玩到最后时刻,离倒塌只差一阵风。龚子棋“嗯”了一声,眼神闪躲。

“你把时间地点发给我吧。”他挥了挥手机。

逃离熟悉的城市给予了人类无上的安全感,而酒精使人抛弃一切重担。什么都放开,什么都失控。

暴雨天,他们在酒店浴室里做爱,龚子棋还穿着衬衫,袖子被层层挽上手肘,剥出只见青筋不见血色的雪白皮肤,马佳从背后压着他,死死攥住他右腕,迫不及待地留下又一圈难褪的印记。

马佳用手指操他,一寸寸向里开垦,然后缓慢碾磨过敏感点,反反复复,直到他像脱水的鱼一样弹动挣扎才肯抽插得快一些。沾了水的玻璃门很滑,他几乎扶不住,腿略一打弯膝盖就重重磕上玻璃,猝不及防的痛和缠绵快感叠加,逼出他一声惊叫。

十几分钟前男人摘去戒指,带着醉意和浴后淋漓的水气将他拉近,眉骨阴影下的双眼充满晦暗情欲,流露出野兽般的危险气息。龚子棋天性慕强,这会难以避免地被诱惑,一晃神就丢了主动权。

四指填满身体,掌心施力压紧小腹那一双青色翅膀,像拢住脆弱的蝶,稍加使力即可将生命揉碎在指间。甬道湿热,绞紧粗鲁入侵的手指,龚子棋被玩了一会就喘得厉害,哑着嗓子求马佳进来,始终无果。男人在情事中展露出前所未有的掌控欲,决意以自己的步调将他完整剥开,驯服,再沾汁吞食。

破碎的喘息里夹杂着缠绵呻吟,射精时龚子棋支撑不住地跪了下去,其实身体尚能承受,崩溃更多来自心理。马佳带给他第一次高潮的同时也在他身上剖出永不愈合的裂痕,只用手指。

阴茎顺畅无阻地捅进来,开始又一轮抽插,湿润紧致的甬道被撑得更宽,裂痕跟着加深。龚子棋不敢在马佳身上留印子,因此把力道都使给了自己,几乎要将左手食指的小痣咬碎。马佳捏着他的下巴把那根可怜的手指解救出来,衔在自己嘴里用舔吻抚平齿痕,再向里吞咽到指根,舌头钻过指缝贴上手掌,把他整个左手都搞得湿漉漉,仿佛意图消化掉他的一部分。龚子棋在他动物似的舔舐里半边胳膊发麻,肌肉紧绷着颤抖,鼓出脆弱青筋,被马佳俯身沿着蜿蜒轨迹细致温柔地吻到末梢。从里到外,吃得干干净净。

回程飞机上龚子棋盖着毯子,偎在窗边睡得昏天黑地,马佳假装给他掖边角,实则靠近吻他眉骨处的痣。嘴唇贴上去,热的,一路烧进心里,整个人都发抖。他那会还不知道龚子棋手机里藏了半封辞职信,一周后看见办公桌上的费列罗盒子躺在垃圾桶里,微信聊天框里出现红色感叹号,才意识到小畜生打了什么算盘。

也没有认真在逃,问问同事就知道新手机号换了什么,打过去也未必不接,只是马佳还没急着打。人已经挂在悬崖边上,不想自己跳,而是希望有人代为推一把。要求着别人一起当坏人,是很幼稚的想法。马佳在其中嗅到些许软弱,不仅龚子棋,他也未能幸免。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人人贪恋规规矩矩的体面生活,能抬头挺胸地走在太阳下,一辈子没有秘密需要掩藏。但他夜里做梦,还是在返程的飞机上,龚子棋举着手机拍窗外的云海,录了足足四十五秒。

龚子棋左耳耳屏上有颗黑色的小痣,长在那像枚意味含蓄的路标,勾引人从耳垂咬到脸侧。马佳摩挲着那一小块软骨,期待年轻人回头来看他。

记忆里确实是回了头的,那段视频还留在微信聊天记录里,最后五秒是龚子棋字音黏连的柔和问句,带着一点刚睡醒的茫然:干嘛呀?但梦里没有。梦里龚子棋只是放下手机,重新盖好毯子向着窗外发呆。马佳的手浮在虚空之中,什么都没有触碰到。

活到这一刻,马佳只做过好人。他热心肠,胆子也大,有事从来都冲在前头,大学时和哥们组队参加篮球赛还混了个队长当,记者采访把话筒递到他嘴边,二十岁的毛头小子站在晴空烈日下张嘴就是《我的太阳》,自带一种大刀阔斧的敞亮。坦荡荡活了几十年,人还没得到善报,竟先有了要命的病。

龚子棋就是天生藏在他肚脐的一处溃烂,命中注定要带来隐秘的疼痛与弱点。

转天晚上他等在龚子棋住处楼下,连着抽了半包烟,因此滚在沙发上接吻时差点呛得对方咳出声来。

“我以为你不来了。”龚子棋有些如释重负的样子,尖锐唇角扯出一点笑意,一望即知是故作洒脱。马佳没应声,只掐着他脖颈,打开他的嘴。粗长的阴茎压住舌面,龚子棋被塞得干呕,脸庞迅速染上一层绯红,刘海长了些,乱糟糟地粘在额前,性事还没正式开始人就被搞得一塌糊涂。向里吞咽时软唇收缩成细细红线,受不得磨损,马佳扶着他侧脸挺动几下,很快撕出肿痛伤口。但他轮廓坚硬,用下垂眼向上看人,蓄再多泪仍留一圈倔强眼白,带着一种甘愿献身上祭坛的孤勇,不怕被粗暴使用。

精液射在脸上,龚子棋闭着眼,被马佳跪下来抱住亲吻脸颊。男人的嘴唇从耳廓蹭到眼睫,最后张嘴咬住他的颧骨。牙印不深,他只感觉到微弱的痛,摸上去能感受到浅浅凹痕,是一记明晃晃的印章,意味着他被索取,被占有。

按照书里的陈词滥调来说,他还年轻,人生刚刚开始,适合热恋新婚,早生贵子,哪怕找个性爱俱乐部鬼混也好过和有妇之夫纠缠不清。可马佳抱着他,嗓子哑着,短短一句话讲断五六次,显出青山倾颓的绝望疲态。

马佳说,断不断都听你的,但别删联系方式,好吗?

好吗?

龚子棋便只能笑。他伸手擦净脸上最后一点精液,当着马佳的面舔进嘴里,带着眼周一片潮红很爽快地扯开带伤的嘴角:“好啊。”

    不上床的时候一切都还正常。

龚子棋很快找了份新工作,和马佳公司隔得不近,但也算顺路。马佳开车接他吃饭,问他新同事怎么样,听见旁边的人哼了一声。

“挺好,没有傻逼,都是单身。”龚子棋划了两下屏幕,自觉无趣地放下手机,抬头看见马佳隔着墨镜面无表情才干笑两声,随便挑了个话头聊别的话题,装作无事发生。

他们也实在是有很多可聊的,好歹是同行,聊业内黑幕就能聊过半程路。周末还要一起去打球,马佳边往嘴里卷意大利面边听龚子棋抱怨最常穿的那双球鞋快要坏了,感觉自己对面是坐了个远方表弟。

“哎,马佳,你会唱那个什么龙船调吗?”步行去取车的路上龚子棋忽然问。

“龙船调是什么?”他有点困惑,感觉自己跟不上这小子的脑回路。

“哥哥你坐船头——”

马佳好悬没当街喷出来,就差一把捂住龚子棋的嘴。

“你那个哪是龙船调。”他乐,对方愣了愣,半张着嘴,小狗似的圆鼻头在灰蓝暮色下闪着一点莹润的光。

“……不是嘛?”一说话憨得不行,怪可爱的。

这谁能忍住不亲一口。马佳把人怼进车后座,关了门就压上去,被龚子棋很上道地环住肩背。唇舌纠缠引起情动,亲着亲着手就伸进衣服里不轻不重地揉起胸肌,引出藏在喉间的呻吟。眼看着就要擦枪走火,这附近人少,但毕竟是公众场合,马佳尚且理智地收敛了动作,奈何龚子棋不争气,自己稀里糊涂地去解腰带,动来动去的竟然一头撞在车门上,磕出惊天巨响。

“靠。”他龇牙咧嘴地醒过神来,耳朵很诚实地变成红色。

马佳登时笑得一头栽上龚子棋肚皮,眼睛眯起来,卧蚕饱满,呼哧呼哧冒出许多烟火气,都隔着薄薄衣料扑在龚子棋小腹上。男人高颧骨,下颌窄而尖,样貌成熟,板着脸时很有年长者的威严,大笑起来就完全变了模样,神采飞扬,五官都被柔化,看起来明亮又单纯,像个没心没肺的大小孩。龚子棋拿他没有办法,只能抱住他的头,真像胡噜孩子似的搓乱他脑后蓬松的头发。

痛苦和快乐不是能摆在天平两端的东西,为了这么一刻的温存,人可以忍受许多。

放在一旁的手机亮了,备注在屏幕上跳过两个回合,气氛就冷下来。

“赶紧走吧,天都黑了。”龚子棋坐起来,推推马佳,怕谁不信似的又重复一遍,“走吧走吧。”下车前马佳试图拉住他再说句话,被不由分说地侧身躲过。

他还没到可以坦然面对脆弱情绪的年纪,面对突如其来的“矫情”只能想到逃避。次数多了就有了惯性,预感到一点将要发生的不适就炸着毛回避,索性放弃了让马佳来接他。

俩人为这事吵了一架,比上回和领导讲道理凶得多。龚子棋有时嘴跟不上脑子,讲话磕绊几次说不顺溜不由得怒火更盛,直接掐断了通话。挂电话前一句是马佳语气略冲地质问他,我计较这点事?我为什么计较你不知道吗?

说的都是废话,如果他不能明白,他和马佳也不会走到这一步。听说宠物闻得到人类的心情,大概情人之间也可以,龚子棋夜里从背后抱住马佳,在男人肩头嗅到丝丝缕缕的不安全感,也许是受了他的传染。在病态的关系里泡久了,人也变得不健康。

常打球的这拨人准备攒了个局一起吃饭,基本都到了成家的年纪,因此都嚷嚷着要带上家眷。去年和前年也是这么聚的,大家都认识,只有新来的龚子棋不知道,自个坐在一旁扒拉着球听热闹。晚上马佳住在他那,洗完澡擦着头发提起这茬,龚子棋想也不想就说不去。

沉默了半晌,他翻身坐起来瞪着马佳:“你以为拍电影呢?我不和你老婆见面。”

气都闷在胸口,堵得他浑身难受,点了根烟才能继续说话。

“操,你知道电影里怎么演的吗——”*讲到一半又自己梗住,太他妈不吉利了,他再怎么赌气也说不出口。

马佳背对着他没作声,躬身把丢在地上的衣服都捡起来堆到椅子里头,毛巾搭在脖子上,水淌下来滴滴答答,后脑勺的头发像一丛海带。

“马佳。”龚子棋张嘴喊他。

“哎。”他答应,坐到床边,从人嘴里揪出剩下半支烟自己含着。龚子棋右脸腮上有块浅色印记,不知道是胎记还是别的什么,马佳心血来潮地问过,当时俩人刚搞完一回,躺在床上犯懒,腿间都是黏的。龚子棋大概是困了,张嘴就横冲直撞地跑火车:你亲的。马佳躺在旁边猛乐,说,行,我蘸着你被我操出来的眼泪嘬的。说完等着龚子棋骂他,但人翻个身,直接挨着他胳膊小狗似的睡过去了。

戒指还丢在洗漱台上,他抬手奔着那块印记去,用手背轻轻蹭了蹭。

“好,那就不去。”马佳说,每个字都抻得平缓又柔和,他一拿这样的腔调说话,没有心的木头菩萨都要当场冒绿芽。龚子棋又能有什么办法?他就是一个趴在桌上做题的小学生,越翻阅马佳这套卷子,越发现自己对每一道都束手无策。特别傻。

搞上床之前有一回他们应酬完站在路边等车,马佳在北方人里头算身板窄的,腰细,腿长,肌肉精悍,那会穿一身黑西装,身条非常漂亮。风呼啦啦地吹,他就在这风里歪着头,很专注地和龚子棋说话。

“我觉得咱俩挺适合做朋友。”他忽然来了这么一句,讲着讲着自己笑起来,苹果肌圆圆的,泪痣挨着卧蚕,看起来有点可爱,“‘铁瓷’什么意思你知道吗,咱俩就奔着十几二十年去,能成。”

出于某种直觉,龚子棋并不相信他们能做成所谓的好兄弟。任何关系一旦掺杂了暧昧就不可能长久,而暧昧本身又是个足够暧昧的概念,比如这夜风冷灯暗,空气里混着汽车尾气和垃圾桶发出的怪味,头发吹成鸡窝,脸上长了一颗痘,什么都不好看,但龚子棋还是觉得好暧昧,马佳干嘛要突然和他说这种话。

他拿圆溜溜的瞳仁盯着马佳看,一秒换一年,然后轻飘飘地答应:“你说行就行呗。”

他在那个时候并不觉得困扰或者害怕。友谊或者性,马佳想要,都可以任意来取,马佳要操他,他可以不挣扎地把后背留给对方。但人不是便利店,没法把自己一样样拆开来向外给,阴茎埋在身体里挺动,才知道性与情黏连,撕破了人皮野兽似的做爱,揣在胸腔里的东西就一并跟着返祖,不会说谎,只会丢盔弃甲地跳动。再被人对着敏感点用力顶几下,眼泪也冒出来,薄薄几颗,挂在下垂的眼角。

马佳伸手来摸,然后含进自己嘴里吃掉。他是这个世界上见过最多次龚子棋流泪的人,毋庸置疑。那他老婆呢?他老婆和龚子棋,谁在他面前哭得多一点?

嫉妒,空虚与酸楚,龚子棋翻身把自己的脸扎进床里,太阳亮堂堂的,晨勃问题得到解决,离开被窝,人又回到社会运转的合理轨迹里,只有他还在滞留在枕头上,只留出小半张脸看马佳套上polo衫,然后单脚蹦着穿裤子,裹上布料就变成很正常的样子。他老婆还能光明正大地给他买内裤。龚子棋烦得要死,彻底闭上眼,不看了。等马佳走了以后从床头柜上把手机拿过来,给自己订了张飞海南的机票。

走得匆忙,也没带什么行李,就是去散散心。他住的这座北方城市不挨水,因此干燥多沙,呆久了觉得体内沉积了乱七八糟的颗粒物,躺下来还会滚到脑子里,硌得人哪哪都又痒又痛。出于没有原因的心虚,他没和马佳打招呼,而是直接发了条朋友圈,一个正在走路的emoji小人,图片是他起飞前窗外的晚霞,定位在机场。

往下翻几条,还能看见马佳几天前发的聚会照片,一半熟面孔一半陌生人,没见过的想必都是家属,他急急忙忙退出来,不敢细看,生怕自己会一时犯病对着照片比较他和马佳旁边那个女人谁好看一点,巨他妈脑残,他受不了。

到海南已经很晚,他办理完酒店入住拎着箱子进电梯,关门前听到有人喊:“等一下!”等按住了开门键再抬头,竟然看见张熟悉的脸。

“大哲?”他诧异,看着比他高半个头的男人拎着一塑料袋东西走进来,四目相对,对方先笑出来。

“这都能碰到,你这个小痴汉。”李向哲南方口音很重,声音又低,讲话难免显得懒懒散散,带点笑意就像在调情。龚子棋旅途劳顿,没精力和他争,只抿着嘴往另一个方向看,装听不见。

他们先前就认识,加上马佳,三个人一块打过球,堪称神挡杀神佛挡杀佛。挺有意思的一个人,从身材到长相都写着肉食系,拥有绮丽眼神和性感嗓音,但只约得动出门健身,酒吧这种地方是不肯去的,要人软磨硬泡半天才叹着气赏脸陪坐。龚子棋和他算得上是很熟,知道他常年混迹二次元,围观过不少脱线东西,因此暗中觉得这人说不定只是想看人求他?

他俩倒是一直很有缘分,经常不提前知会也能在健身房遇见,没想到心血来潮走这么一遭竟然还能碰上。甚至住同一层。

李向哲挑挑眉,大约是看出他的有气无力,没再调侃他。

“来旅游?”走到门前,李向哲边问边伸手从他捏着的手机钱包等一摞东西里抽出房卡,很体贴地帮忙刷开了门。

“嗯。”龚子棋答应,由着人帮他插卡供电关门,自己只顾着一头倒进床里,脸扁扁地挤出后半句,“谢谢。”

    手机在一旁振动,他趴了一会,等铃声断掉才肚皮朝天地发微信过去。但没用,上头明明跳了正在输入中,但最后什么都没发过来,直接又拨了一通电话。

    龚子棋没办法,只好含含糊糊地答话:“我就是来旅游……都这么大人了,能有什么事。”

他父母都是对他充满信任的粗放派,因此他自十二岁以后再没有和人建立过如此黏连的关系,蛛丝似的细密纠缠,到了挂掉电话还要发来一句“注意安全”的地步。

通常没人提醒他这个,长这么凶能有什么安全问题?他甚至学过拳击。只有马佳会对他念叨,注意安全,一定注意安全……

龚子棋从不怀疑,如果他突然死掉,马佳会当场崩溃大哭。很不公平,他还没见过马佳掉眼泪。马佳习惯于用紧抿嘴唇按捺情绪,目光向着远处,湿润,但不肯放泪落下来。他是坚毅的,柔韧的,抱上去就会被接纳。因此龚子棋很多时候都不想让他为难。尽管他们的关系本身就令人为难。

本来也不是认真来旅游,在海南呆了三天,龚子棋基本都在室内藏着,唯一的娱乐活动是和李向哲健身游泳。在健身这件事上李向哲更专业,扶着他胳膊帮他拉伸,宛如一位重金难聘的美貌私教。

“你还和马佳在一块?”

龚子棋做俯卧撑,他坐在对面看,喝完水忽然来了这么一句。正喘着气向下俯身的人闻言停住动作,突兀地缓了几秒才结束这一组。

“哎,你别紧张。”李向哲看在眼里,于是慢条斯理地解释,“就随便问问。”

“也别这么看我。”他把龚子棋的水杯递过去,表情很自然,“跟你说过了,我是直男。”

这话他确实一早就和龚子棋说过,当时的下一句是“而且我不给人做备胎的”,叠加在一起,相互印证。

龚子棋并不擅长揣测语意,索性只点头,算作回答表面意思。在马佳不用耗在家庭里的时间里,他们确实在一块,还很亲密,如果那会他恰好喝了点酒,能理直气壮地扯着马佳的手跟人介绍这是我男朋友,都看看,是我男朋友。

李向哲不置可否,没有再和他继续这个话题。他们都是明天的航班,只不过李向哲的略微早一点。能拖则拖,龚子棋对回到那种夹缝中求来的亲密中去心存恐惧,他怕自己的脑子快被夹坏了,人都变得不像自己。

可能是老天爷听到了他的愿望又选择以最粗暴的方式兑现,他聊着微信,得知李向哲已经顺利降落,自己却还在机场滞留。飞机不停地向后延误,熬了一天,龚子棋等得没有脾气,也不好在休息室睡着,只能掐着大腿迫使自己清醒。

“昨晚天儿还挺好的,下雨全让你赶上了。”马佳发语音笑他,听筒贴着耳朵,就像人靠在他耳根说话一样。龚子棋倦倦地反复听那条语音,想着这是小情侣谈恋爱才会做的事,他点头点得对,就是在一块的。

飞机落地已经凌晨三点,他困得脚步虚浮。倾盆暴雨劝退了不少司机,站了二十分钟,没打上车,先等到又一阵大雨。天冷风大,他衣服裤子湿了一层,整个人都冻透了,打字的手直哆嗦。犹豫片刻,他只告诉马佳他落地了,没有提及其他。说着好笑,这个时段里马佳并不归他。正准备回机场里头呆着,又收到微信消息。

你到了没?是李向哲。

龚子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掌心,摊开来是雪白雪白的一片,不剩什么血色。他叹气,放弃自我斗争:到了,打不上车。你方便来一趟吗?

李向哲家离机场不远,龚子棋在车上还撑得住,上了楼才觉出昏沉,坐在沙发里上下眼皮一粘就仰着头睡了过去。不过是找个衣服的工夫,回头看人已经张着嘴失去意识,李向哲一时哭笑不得。

“洗了澡再睡。”他走过去,拿手一探,果然皮肤凉得像蛇。

客厅没开灯,龚子棋勉强睁开眼皮,五分钟睡眠带来钝重的头痛,他动了动嘴唇,下意识地喊出一声模糊不清的“马佳”。

两个人都愣了愣,李向哲先回过神来,把感冒药递给他,脸上渐渐浮现出一点冷酷的怜悯。

“你真是被他害惨了。”李向哲说。

这是个中肯的诊断,但只说了一半,彼此彼此,俩人一起倒霉,谁也不能全身而退。

龚子棋对马佳的折磨体现在他要和马佳分手。甚至心里清楚分不开,但仍然要尝试。年轻人在这个时候显出极度的倔强,企图以割裂保留最后一点自我。

他住在李向哲家那天把马佳吓坏了,人消失了快十个小时,电话打不通,家里也空着。马佳听见门响时差点左脚踩着右脚拖鞋把自己绊倒,脸色铁青,但眼底红着,模样惨烈。烟灰缸里攒了满满的烟头,龚子棋站在那,意识到马佳确实爱他。

这是一件很诡异的事,马佳爱他,但马佳没有离婚。

几乎又要吵起来,龚子棋把那些烟头倒掉,说话时喉咙阵痛:“找你?我怎么找你?你睡在你老婆旁边。”

最终还是分手了,他忍受不了怨妇一样的自己,也忍受不了这个怪诞的僵局。

马佳践行承诺,没有任何异议地接受,眼睛不看人,但脸上勉力挂着一层笑:“先吃饭,吃完饭我就走。”

龚子棋坐在对面,几乎要当场崩溃。他恨不得伸手去揉马佳颧骨那两团肉:你别他妈笑了,比哭还难看。

但揉了就要和好,他因此不敢碰马佳。那顿饭吃得悲壮,龚子棋尝了几筷子就冷汗涔涔,好像忍耐的力道都流回他身上,一拳拳地打击胃袋,使得他一段时间内吃不下东西。他离开马佳,如同黏糊糊地打开肚腹,剖出滚烫的内脏丢掉。可能是身心受的苦给他留下了某种阴影,而酒精破坏逻辑体系,使得一个月后他放弃一切坚持,豁出脸皮要把马佳找回来。

还没有到意识模糊的程度,只是头晕,听见什么都懒得回应。他头发又留长了些,染成金棕色,这会在脑后扎出小小一束,马佳伸手拨一下,人就多蜷缩一些,好像那是个沿着体内某条筋络鼓出来的犄角,千丝万缕勾到心脏,一碰就痛得发抖。马佳握住那束头发,轻轻把发圈解下来,手指插进发丛里,捋顺翘起的部分,等到龚子棋放松了身体陷入睡眠才把发圈套到自己手腕上,发动车辆。

这一通电话证明先前的挣扎毫无意义,只是要伤害他。年轻人拿出手枪,对准他的脑门,砰,没有子弹飞出来,但心已经吓碎掉了半个。

    来的时候并没有做爱的意图,但身体碰到一起就燥热起来。龚子棋冲完澡已经清醒,只是走路时还有点打晃,跌跌撞撞的,敞着浴袍栽到马佳身上。没人想聊,也不需要聊,马佳接住他,像接住一匹胸口中枪的长毛野狼,狼骑上来,脚腕施力分担半部体重,摇摇欲坠,还记着不能真的压人膝盖。马佳心头塌下一块,无可奈何地咬他乳尖,吮出湿红一片,像是心口淌血,染脏白而柔亮的肉体。

“想你。”狼喃喃着低下头,拿鼻尖磨蹭马佳侧脸。他今夜决意要抛弃做人的自尊,因此自己裹了润滑油做扩张,亲手把自己揉开,再挖出软热泥沼,邀请人和他一起往下跳。马佳沉默地看他动作,模样端庄,是尊摆错了地方的硬质神像,脸上一笔一划都雕得潇洒,什么都不用做就让人意乱神迷。神像热气腾腾,额头淌下来的汗是甜的,发抖的嘴唇也是甜的,龚子棋嘶嘶吸气地拿身体吞下他的阴茎,在胀痛中感到一种奇异的完满。

他不怕疼,也不怕被顶破,自己向下坐得很深,阴茎重重击中敏感点,整个人都爽得打战。

“马佳。”龚子棋的嗓子总是哑得很快,好像他的声带是水做的,温度一高即被蒸干,到了要射的时候从来都只能用气声说话。

“马佳,马佳……马佳。”

因为嗓子哑得厉害,后面几声已经唤得有些哀痛。马佳忍不住掐着他的脖子把人按翻在床褥里,又快又狠地向里操,虎口压着喉结,叫也叫不出声音,只能一下一下地喘,很可怜的,快要被操死了。但他不挣扎,手扶着马佳绷紧的上臂,自暴自弃地鼓励人继续惩罚。

是真的想得快死了,才会觉得死在见了面做了爱的时候也无所谓。

马佳的手移上去,在龚子棋脑后攥起一把头发,造出又一个软而痛的犄角。他很久没有哭过了,但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一刻鼻子和眼睛都发酸,可能是犄角给他的诅咒。他俩的生物都不好,因此谁也解释不了为什么精液理应带走了身体的水分,但眼泪还是会涌出来。

马佳哭的时候有点傻,一下子回到了十几岁虎了吧唧的时候,手背抹着眼睛,怎么看都委屈。泪水流到嘴里,咸得牙齿都在打战。

龚子棋爬起来,跪在被子堆里,轻轻把头靠到他刚出过汗又凉又黏的后背上。

“别哭了。”龚子棋抱住他,“我还爱你。”

窗外是一片郁沉的灰白,太阳升了仿若没升,哗啦哗啦的,大街上响起环卫工人扫地的声音了。他们见了面做了爱,于是都还活着。

活在这片灰色里,谁也不能将他们分开。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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