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不着的时候,龚子棋会开车到附近的山上转转。但他没想过会在这山里碰见老虎。
花皮毛,圆耳朵,淡色的眼睛,模样很威风,只是比动物园里那些瘦小,眼下追着他的车跑跑停停,显得有些疲累和不耐烦,甩头喘气时露出货真价实的尖牙。
是个人都该吓破了胆,龚子棋却不是那么怕。他从后视镜里看着那龇牙咧嘴的野兽,在想到底是社会新闻,还是他的幻觉。
就这么你追我跑到快天亮,他找了个机会,躲开这老虎逃下山了。回去后等了一天,也没有等到相关的报道,倒是看见马佳发了条朋友圈,说是做梦梦见跑步追兰博基尼,怎么追也追不上,闹得膝盖疼,还疼醒了。气坏了。看得龚子棋笑出声。
过了两天,失眠照旧来,他也照旧披上外套去车库。不管怎么说,拐进山里时,还是有些打怵。
而且那老虎竟也真的还在。它趴在半山腰的草丛里,迎着车灯,懒洋洋地眯起眼。
什么鬼啊。龚子棋嘀咕着,摇下车窗,喊了一声:“喂!”
猫科动物的夜视能力应该远比人强,想必老虎看清了他的物种,所以才歪过头,露出好奇的神色。
它慢慢走过来,步伐和龚子棋家里那只叫皮卡的布偶猫很像,然后跳上了车前盖。
重量让整个车身都跟着摇晃,幻觉会真实到这种程度吗?龚子棋隔着前挡风玻璃,和这来路不明的野兽对视,人类本能让他寒毛直竖,寂静的黑夜里心跳隆隆。
老虎端详了他很久,低头,用脑门撞了撞玻璃,头上的绒毛根根分明。
龚子棋倒没觉得自己活腻了,他只是——他推开车门,老虎那双淡色的眼睛随着他转,莫名有着人一般的思索,在这样不合常理的场景里愈发鬼魅。
豁出去了,龚子棋试探着伸出手,指尖浅浅滑过老虎的脊背,引起一阵肌肉收缩。老虎拧着脖子,牢牢盯紧他,又垂首来嗅闻他的手。野兽连呼吸都分外粗砺,可能是太紧张了,龚子棋几乎有些痛觉,但没有受到任何袭击。没有杀意。
就这样,轮到他演人与自然,过于离奇。
龚子棋搜刮了整个车,最后找出来一个苹果,徒手掰成两半,作为见面礼。
老虎似乎对没能吃到囫囵个的果子感到不屑,抖着胡子哼了一声,才吞进嘴里。
夜里看得见星星,龚子棋仰头望了一会,把被苹果汁水沾湿的手怼进虎毛里。
这件事他没有和任何人提起,也没法提起。说他连着几天半夜在山里和一只老虎分吃麦当劳、肯德基?老虎还很嫌弃,闻了半天才肯下口。
他又刷到马佳的朋友圈,马佳说,总做梦吃炸鸡,平时也不爱吃那玩意啊?要吃涮羊肉!
龚子棋就突然想起老虎对着全家桶皱巴巴的脸,再次笑起来。
也不总是那么有劲头。在床上熬着等天亮,是另一种常态。
今天他的兴致只够走到车库,兰博基尼还停在那,他却懒得开了。愣神的工夫,角落的阴影里突然蹿出一团东西,舒展开变成那只老虎。
操,原来不是跟山有关系?菩萨来了也解释不清楚。
老虎蹲坐在他面前,开始舔毛,今天是有些格外凌乱。哦,还要从山上跑下来?有这么科学?爱因斯坦也解释不清楚。
总之这老虎是冲他来的。
想通了这点,龚子棋忽然觉得很累。
“我要回去睡觉了。”龚子棋说。老虎静静看着他。
“你来吗?你要来?”龚子棋狐疑地转身,“没有吃的哦。”
结果老虎瞥他一眼,完全熟门熟路地上楼了。
老虎选中了他床边的地毯,趴下来抻个懒腰,枕着交叠的前爪从容看他,像只超大号的宠物猫,但最黏人的猫也没有如此微妙的眼神。
龚子棋都有些分不清了,这到底是梦还是现实。第二天他醒来,迷迷糊糊地去摸那个位置,摸到一手毛茸茸。
喵嗷。皮卡用肉垫痛击他一掌,扭身逃开了。
接下来的日子,龚子棋都有些习惯了,难以正常入睡时,无论身在何处,那只老虎都会出现,呆在他旁边。
不叫,不讨吃的,更没有窃走他的灵魂。好像只是来看看他。
他半夜跑去楼下弹钢琴,老虎就横卧在盆栽的阴影里,眯缝着眼,好像在笑。
笑面虎听起来古怪,其实是个很温暖的表情,生动到不该出现在动物脸上。
这段时间的失眠都不再痛苦,反倒是老虎在犯困,守着他打瞌睡,胡须一颤一颤。龚子棋扒它的眼皮,被一口叼住手腕,留下浅浅的牙印,又吐出来。
他上次捣这种乱是录篮球节目的时候,马佳伤了腿又伤了腰,早上实在起床困难,一行人等不及,派他去催。
你去,马佳肯定会原谅你的。这是其他人的说辞。但被原谅之前,免不了要挨踢一脚。龚子棋不介意,坐在马佳床边,很诚恳的:“走吧,我背你呀。”
马佳听到这话,顶着鸡窝头瞪他一眼,起床气就消了。
但有一天晚上,老虎没有来,仿佛不告而别。
后半夜,龚子棋心神不宁地睡去,不知去何处寻找答案,却在早上接到了马佳的视频电话。
马佳看起来很疲惫,说是昨晚通宵工作了。
“那你不赶紧去睡觉?”龚子棋看他托着腮,恹恹的,困得睁不开眼,觉得这样子莫名熟悉。
而马佳答非所问:“你最近怎么样?”
“还可以。”龚子棋回答,倒也不是假话。
就这么突如其来地闲聊了十五分钟,马佳那边又要去忙了。
“照顾好自己。”他嘱咐。工作人员已经在催,他该走了,但还没挂断电话。
“说话呀。”他在屏幕那端盯住龚子棋。
“好好好,”龚子棋漫不经心地搓乱自己的头发,对他笑了笑,“行了吧?忙你的去呀。”
哪来的认真,好像说出来就会实现一样。
“挂了哦。”龚子棋说,在床上翻了个身,手机滑到一边。他没动,索性等着马佳那边操作。
然后他忽然听见马佳叹气。大概是以为他这边听不到了,马佳在电话那头小声念叨:“最近总梦见你。为什么呢?每天都做梦。”
“太想你了?”马佳自己也被这个答案逗笑了。
龚子棋在这笑声里坐起来,悄悄点击挂断,有点心颤。
他在床上呆坐了一会,又确认了一下行程,给马佳回拨了一通电话。
马佳很惊讶:“怎么了这是?”
“我下个月要去北京。”龚子棋说,“你来吗?”
“你会来,对吧?”
他的目光飘向床边的地毯,那曾经趴着一只老虎。
周围很嘈杂,仿佛走了长长一段路才脱身。其他人和事都被抛在身后,此刻马佳的声音清楚、响亮。
“行啊,说定了。”马佳答应他。
龚子棋没再见到老虎,因为他开始想方设法的好好睡觉。偶尔皮卡会跳到他枕边,舔他新长出的胡茬和蓬乱的头发。
直到连夜开车去北京那天,他独享最后一排,靠在座椅里昏昏沉沉地睡,醒来是早上五点。
一颗毛茸茸的大脑袋搭在他膝上,沉甸甸的,吓了他一跳。
龚子棋捧着那张比他头还大的虎脸看了又看,也没找出属于马佳的痕迹,难道要他数毛。
老虎龇着牙威胁他,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使劲甩头。
还是更像皮卡变的。
而等他翻遍了所有行李也没找到耳返,老虎歪头瞧着他,狡黠地眨了眨眼。
系不系你吃了我的耳返!龚子棋想一头撞向老虎的肚子。
他给马佳打电话。老虎从背后扑上来,热情似火地蹭着他的头和脖颈,大爪子几次扇歪他的脸。
他排练,老虎就卧在角落里舔毛,时不时停下来,用淡金色的眼睛注视他。来自猛兽的视线,像一只手,搭在龚子棋肩头,恰到好处的重量。
两个小时后马佳风尘仆仆地赶到,龚子棋迎向他张开的手臂,两个人很自然地拥抱片刻。真实的碰触涤荡了似是而非的知觉,龚子棋还在想,马佳会不会也能看见那只老虎,分享他的秘密,一抬头,角落里已经空无一物。
就这么凭空消失了,他四周望了一圈,回身撞在马佳身上。
“还少什么?”马佳把耳返递给他。
“没什么。”也许是为了抚平心头的失落,龚子棋拉住马佳的手腕,“你别走。”
马佳笑起来:“我没想走啊。”
离演出开始还有段时间,忙乱了一阵,龚子棋到后台休息,发现马佳不知什么时候窝在沙发里睡着了。
意外的是,老虎又出现了,挤在马佳身边的地上,以同样的姿势睡得四仰八叉。这种松弛的傻样子倒还真的有点像。
猫科动物的警觉使老虎先一步醒来,等待龚子棋走近。
“你还会再来吗?”龚子棋在它身边蹲下,抚摸它的下巴。老虎无法说话,只是轻轻舔舐他的掌心,显出奇特的依恋。
再一抬头,他发现马佳已经睁开眼,有些迷茫地看着他。
皮毛的柔软,舌头的湿润,顷刻间都消失了。
有一秒钟,龚子棋在想要不要把这些都说出来。他觉得马佳会相信他。可马佳抢先开口了,揉着眼睛,有些不好意思似的。
“我之前天天梦见你。”马佳轻声说,他休息不好时总会看着有些难过,“梦见看你弹钢琴。”
如果马佳真的是老虎,龚子棋会像方才那样伸出手,等待呼吸和体温。
而在真实的此刻,龚子棋只会点点头说:“我知道。”
老虎不会再回来了。在乐声里,龚子棋分神想到。
光线晦暗如深山里的路灯,他跳跃,摇晃,觉得那视线的重量又回到他肩头。
越过重重人群,马佳靠在角落,含笑看他。
人类的皮肤,人类的耳朵,人类的眼睛。
人类的眼睛注视他,淡金色的光彩一闪而过。
下一句歌词是什么?恍神的片刻,肌肉记忆替他作出选择。
I need your love. 龚子棋唱道。
马佳执意不肯参加演出结束后的庆功宴。
“我就是来看看你。”他这么说,但还藕断丝连地拉着龚子棋的手,“走了啊。”
龚子棋没松劲,把刚迈出半步的人又拽回来。
“别太想我了。”龚子棋认真地说。
马佳也认真地想了一会,笑着告诉他:“我尽量。”
回上海前,龚子棋从卫衣兜帽里抖落出一根长长的白胡子,无法确认是否属于皮卡。
听说猫胡子可以拿来许愿。他正想着,收到马佳的微信。
马佳说,等会儿,不对啊,你怎么知道我梦见你?
龚子棋捂着脸笑,他此时心情很好,于是觉得没什么愿望。
一阵风吹来,胡子飘走了。
Fin.